收费权、科斯定理与霍尔木兹海峡通航

美国时间4月1日晚上9:00，特朗普对美国民众发表了电视讲话，核心内容是宣称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已经接近完成目标，美军将很快撤退；美国并不使用霍尔木兹海峡，重启通航的问题需要由海峡航运使用国自行解决。对于美国民众最关心的油价，特朗普说军事行动结束后，油价很快会自动下来。

评论家普遍认为特朗普“打完就跑”的策略不能解决海峡恢复航运的问题。 在特朗普发表讲话期间原油期货已经由跌转涨，到了4月2日上午WTI石油期货价格已经暴涨13%，最高达到113美元每桶，这是2月28日冲突开始以来的的第二高价格（3月9日最高达到119美元，但收盘大幅下跌）。比美国较早收市的日本、韩国、欧洲股市都显著下跌，美股夜盘期货也显著下跌。 显然，市场并不采信特朗普关于美军撤出后霍尔木兹海峡会“自然”开放的说法，很多大投行和投资机构都列举了霍尔木兹海峡难以快速恢复航运的风险因素。

不过，在笔者看来这一次特朗普对油价的预测将是正确的。 笔者认为美国撤军之后海峡开放在即，而这个看法的主要灵感则来自产权理论中的科斯定理。

收费权、科斯定理与航运恢复

3月30号伊朗议会通过立法，将对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船只收费。有媒体报道此前已经有收费的情况发生了，但现在则因为有了立法而“正规化”了。 立法消息传出后，美国国务卿卢比奥在30日晚间接受卡塔尔知名电视媒体的采访时表示伊朗试图对海峡通行进行永久收费的企图是不能被接受的。市场对此反应紧张，原油期货价格上涨，认为伊朗收费和开放海峡的立场相悖。伊朗单方面主张了收费权，而卢比奥反对的似乎仅仅是“永久收费”，笔者当时立刻感到美军将很快撤出战争，而霍尔木兹海峡也通航在即。

在3月22日发表于本刊的文章中，笔者认为伊朗封锁海峡是在政权生存危机下的自保手段，而并不是流行的说法那样（例如达里奥）在海峡控制权上占有上风。顺着这个视角，很自然但是很大程度被市场忽视的推理是，美军在伊朗的军事行动本身就是海峡恢复通航的最大障碍。 在3月18日冲突升级后（以色列开始轰炸伊朗的能源设施），美国的主要思路是力图用武力开放海峡运输，甚至还要用打击伊朗的民用设施来要挟。这些手段无异于南辕北辙，因为如前所述，伊朗受到的威胁越大，越是会尽全力关闭海峡。

伊朗通过抵抗和反制获得有了当前危机情况下对海峡事实上的控制权。在美军撤出后，这个控制权用来做什么呢？ 答案不难得到，伊朗将开通航运，把控制权转化为收费权。 而如果继续封锁，则对伊朗没有任何好处。此外，在冲突结束后伊朗不再面临生存威胁，封锁海峡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将下降，继续封锁将面临来自很多国家的实质性军事压力。

伊朗提出的停火协议要求之一是赔偿损失，这个海峡通行费得到美国的默认，就相当于对伊朗战争损失的赔偿，只不过不是由美国来支付。笔者相信这很可能是双方的默契。 在22日的文章中，笔者预计在美军撤离后伊朗将开放海峡，否则会面临巨大的政权更迭压力，现在则有了额外收取通行费的激励。

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权原来是公共所有的，所有国家都可以免费自由通行。 而维护这个公共产品的国际公约和国际法体系，是由主要强国来执行的。 不过，现在美国带头不再遵守国际法（例如攻击伊朗可能就违反了国际法），而别的国家没有站出来维护原来的“体系”，那么霍尔木兹海峡自由航行的国际公约当然也就失效了。 现在美国军队撤出了，伊朗依靠军事实力把海峡通行权从国际公共产品变为“一国私有”似乎是有一定合理性的（至少在短期）。

讨论了产权，我们终于来到了科斯定理。 在1960年的经典论文中，科斯的论述蕴含了这么一个原理（后经学者们归纳总结）：如果产权是清晰的，在交易费用足够低的情况下，产权的初始分配不影响资源的最优配置。 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权从国际公有变为伊朗独有之后，产权仍然是明确的，伊朗将收取通行费，而海峡航行将恢复至和冲突前一样。巧合的是，科斯1960年文章内分析的主要案例就是通行权。 在3月22日发表于本刊的文章中，笔者的第二个预测是霍尔木兹海峡将在战争开启第60日左右开放。 伊朗收费权的确立（美国政府的默认）和科斯定理让笔者对这个预测增添了新的信心。

上述预测的一个风险是，伊朗是神权至上的国家，它对海峡的决策会遵循经济理性吗？ 这是个风险，不过笔者相信在海峡问题上经济理性仍然占据主导。此外还有别的细节问题，伊朗的产权是否永久，收费有多高，海峡开放的节奏有多快，都需要和别的国家继续切磋，例如以英国为首的数十个国家已经联合起来准备和伊朗进行集体谈判。这些问题虽然重要，但在目前不是最紧迫的，在此笔者不打算去细究。

为什么地面进攻难以“打通”海峡

在此前发表于本刊的文章中，笔者预测特朗普将在4月10日左右停战（战争开打的第40天）。 不过美伊冲突在文章发表之后未见缓和，从互相攻击到外交辞令，都有升级的迹象，石油价格在23日大幅下跌之后，再创新高，3月26日和27日美股显著下跌。 市场主流的预测是美国即将展开地面战争以重开海峡，在3月28日和29日的周末精锐的第82空降师轻装先遣部队和来自日本的海军陆战队分别抵达战区，为这个说法增加了分量。

在反复审视“假说、逻辑和证据“之后，笔者认为上述激烈对抗不改变“大格局”，因而对前述停战预测仍然深具信心。 转折信号的来到是突然的，美国时间3月31日上午特朗普突然宣布美国将撤军，并且撤军不以海峡开放，不以和伊朗达成协议为前提，美股当即大涨。 美股4月1日继续上涨，当晚美国时间9点特朗普对全国发表电视讲话，再次明确了尽快撤军的计划。 至此笔者的第一个预测得到了验证 。在更具体的时间上，撤军很可能发生在笔者预测的4月10日附近。依据在于，特朗普灵活的性格很难为半个月以后的行动做演讲，而一周的时间则显得过于仓促。相比之下一周半看起来很合适，那大约就是4月10日。

尽管一些观察家仍然认为这些撤军的宣称很有可能是为“登陆夺岛”散布的“烟雾弹”。 笔者可以比较肯定的说夺岛是下策，而撤军意图是真实的。伊朗石油出口的最关键设施是波斯湾内的哈尔克岛，有媒体报道特朗普打算占领该岛，以此要挟伊朗开放海峡。不过，在美军即将占领该岛之前伊朗可以自行炸毁部分产能，这就足够打消特朗普夺岛的意愿了。 别的可能计划包括夺取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几个“咽喉”岛屿，甚至占领海峡北岸伊朗领土。这些行动短期有可能成功，但后面伊朗地面部队将获得和美军近距离交战的机会，伊朗军队将在接触面上进行“去中心”化的袭扰战，因此美军占领这些地区的代价将是高昂的。 如果要扩大安全区则要扩大占领纵深，那就需要投入更多的地面部队，而与伊朗地面部队的接触面也会更大，意味着伤亡也更大。 因此可以说一旦开启地面战端，美军极易陷入泥潭，地面军事行动是下策。

科斯定理与特朗普交易：一个总结

由于中国的经济转型关系到产权和制度，科斯在中国的知名度和影响力非常大。 科斯的学术生涯有两篇重要的论文，除了前述的1960年那篇，还有一篇是1937年的《企业的性质》。 不过，在笔者看来，1960年论文更经得住时间考验。1937年的论文尽管影响力仍然巨大，直到今天也是合约理论的必读文献， 但是如果企业被理解为是聚合了一群个体的分布式知识 （Dispersed Knowledge）、隐形知识（Tacit Knowledge, Hayek)和由此形成的组织能力的载体（笔者对此深信不疑），科斯1937年论文的分量就需要打不少折扣了，因此科斯在五十岁时候的作品是比青年时代远为深刻的。

在十天前的文章中，笔者的第二个重要预测是伊朗将开放海峡航运。现在笔者更加确信霍尔木兹海峡即将开放，这个额外的信心来自伊朗确立了海峡收费权，还有笔者对科斯定理的一些理解。石油价格在特朗普讲话之后了不跌反涨，说明市场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理解收费权的意义，正如科斯的理论也是过了很久才被同行们所理解。 在青年时代这些产权方面的知识耗费了笔者不少的心血，但一直也没有找到用处，现在竟然可以用来判断军事时局和做投资决策，令笔者感到十分意外。

“特朗普撤军、海峡航运恢复、油价走低”的思路无意间实践了科斯定理。在特朗普的各类交易中，笔者认为这可能是最精彩的一次，毕竟这里有“交易费用理论”开创者科斯的加持。 在特朗普的团队中，谁最有可能提出了这个想法呢？ 3月30日卢比奥对海峡“自然开放”（Open up one way or another）做了最具体深入的解释。 他讲述了外交，伊朗面临的国际法的压力，来自国际上别的国家的压力。尽管他没有明讲伊朗有了收费权后会因为自身利益而促进通航，但笔者相信这已经在默契之中， 只是卢比奥无法说的太明白。 因此大概的情形应该是，卢比奥提出了“美国撤军，界定新产权，收费补偿伊朗战损，海峡自动开放”的科斯定理应用方案，而特朗普立刻采纳了它。

（笔者为金湾资本首席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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